炽热的强汉（1）

主笔：闲乐生朱晖

汉高祖刘邦在临死前有一句遗言：“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竟然将安刘的重任交给了不善言辞而没啥文化的武将周勃（注1），并将此言公开告知了老婆吕后。不过，这么重要的话，刘邦干嘛不说给接班人太子，却反而要说给老婆听呢？

汉高帝刘邦是个货真价实的马上天子，一辈子都在打仗，先跟暴秦打，后跟项羽打，当了皇帝也不安生，还要四处平定异姓王的叛乱，总之是一刻也不得安生。皇帝出去打仗了，朝政怎么办，太子刘盈幼且文弱，根本担不得大事，所以一切只能由老婆吕后来负责处理。

刘邦明白，他手下的这帮功臣，除了张良淡泊名利，周勃沉稳忠厚，其他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就连老兄弟丞相萧何，有时候都不让自己放心，刘邦还曾把他关到牢里教训了一顿才放出来。刘邦还在世，当然镇得住他们，一旦归天，难保他们不会欺负年少不懂事的刘盈。想来想去，刘邦还是觉得老婆吕后为人刚毅果断，这群毛猴子都怕她，就连张良这样神仙人物都倾向其势力（注2）。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后事也只能托付给周勃与吕后了。吕后虽是只凶狠无比的母老虎，但她毕竟是刘盈的亲妈，虎毒不食子嘛！

在我看来，汉初的刘氏江山倒是很像一家夫妻店，女主人都蛮强的，盖汉高、惠、文、景四帝也都挺怕老婆或老娘的，故而形成了如此一套特殊的政治体系。

汉高帝刘邦死后，刘盈即位，是为汉孝惠皇帝（注3），吕后成为太后，但是刘盈基本都听老妈的，自己没啥主见（注4）。

吕后上位后，将一只母老虎的凶狠发挥到极致，当年曾被刘邦宠幸过的姬妾大多被她搞死，特别是刘邦钟情的戚夫人，吕后对其施予了惨无人道的暴行，派人砍断她的手脚，挖去她的双眼，熏聋她的耳朵，毒哑她的嗓子（注5），扔到猪圈里，称为“人彘”（彘，猪也），看着这个从前如花似玉的狐狸精变成臭母猪、血肉棍，吕后感到了一丝变态的快意。古时候猪圈一般都建在厕所下面，老百姓因而将戚姬尊为厕神，这真是一种黑色幽默。

此后，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刘如意，也被吕后骗到皇宫里鸩杀了。另外刘盈的五弟刘恢、六弟刘友、八弟刘建父子也先后被吕后用各种手段逼死。只有刘邦的长子刘肥、四子刘恒、七子刘长顺利活了下来；刘肥是因为老实听话，安全死于汉惠帝六年；刘长是因为母亲早死，被吕后收养长大；刘恒则是因为母亲薄姬当年并不受宠，靠着闺蜜帮忙才被刘邦临幸一次而幸运中标，加之刘恒比较低调，所以母子在大清洗中幸免于难。

这个世界女性政治家比较少，不是因为女性能力不足，而是政治需要理性，需要毅力，需要反反复复的博弈。而女性的特点就是感情充沛，有时容易意气用事。而且，吕后当政之时，大概已经到了更年期的岁数，女性更年期烦躁、焦虑、多疑、易怒等负面心理一定会对她的决策造成影响，况且吕后曾长期被刘邦冷落，她一旦掌握了绝对权力，就难免在对待刘邦姬妾与子孙问题上行为过激。而群臣虽然觉得这是你们皇族的家事不便插手，但对吕氏已心存了警惕；更糟的是，她的残忍戕害戚夫人举动让刘盈整个人都不好了，竟以至吓病在床一年多，这个仁孝的儿子，实在难以接受自己有个“魔鬼老妈”的现实，于是自甘堕落，日夜饮酒淫乐，从此不问朝政。

《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写到这里，狠狠批判了刘盈一通，但我觉得司马氏太严格太苛刻了。要知道大多数人都是有感情的，不是谁都能像刘邦那样成为政治动物，你想想，一个花季少年，却要经历这样的人伦惨剧，他没有精神失常，已经是幸运了。自暴自弃，以酒色自戕，也许是他发动了心理保护机制，目的就是要麻醉自己的心灵，掏空自己的身体。

公元前188年，汉惠帝刘盈死，死于对人性与亲情的绝望。惠帝生于乱世，五岁流落江湖被项羽追杀，八岁成为皇太子，十六岁即位为帝，在位七年，死时年仅二十三岁。他这一生，极其可怜，极其缺乏家庭温暖，他被母亲恐吓过，还被父亲踢下车，即便身为皇帝，人生仍备受摧残，甚至母亲要杀他弟弟他都阻止不了。这一切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又或者政治本身就是这么残酷。要是有选择的话，或许他宁愿选择生在普通百姓人家，父亲是普通亭长，母亲是普通农妇，即便粗茶淡饭，只要有爱，虽苦也甜。

可惜，连这都是奢望。

惠帝死后，吕后哭了一通，便将惠帝的幼子立为皇帝，自己临朝称制，成为了事实上的帝国女主人。

如前所分析，这吕后虽是女主，却也是个女人，她失去了唯一的爱子后，便将全部的感情投放到了自己的娘家子侄身上，于是先后封侄子吕台为吕王（割齐国之济南郡为吕国），吕产为梁王，吕禄为赵王，吕台之子吕通为燕王；又封了六个吕氏族人包括吕后的妹妹为列侯。吕产、吕禄还一面遥领藩封，一面执掌着南北禁军兵权，威震宫廷，势倾内外，朝野人等莫不惕息惊心：这刘氏天下俨然要变成吕氏天下了（注6）。

当然，吕后并不是真的想篡夺刘氏江山，她只是暂时接管而已，从已知的史料来看，吕后应该从未计划过真给江山改姓。况且，吕氏本来就是汉室江山的重要股东，在刘邦打天下过程中贡献巨大；总之，汉自建国一刻起就已深深地镌刻了外戚这一基因，外戚专权，是其常态，而非变数。

事实上，在我国的政治传统里，亦早有外戚的位置，《毛诗正义》曰：“夫妻一体，妇人从夫之爵，故同名曰小君。”以妻族作为统治之重要基础，古已有之，不足为怪，只不过吕后心狠手辣，为娘家人争取的权利稍微多了些而已；所以为了弥补此事，她多次促成刘氏子与吕氏女的联姻，想两家变一家，最终实现她“刘、吕”两姓共治天下的理想蓝图。

但既便如此，吕氏仍是触及了刘氏宗族集团的利益底线，即刘邦在死前与群臣共同定下的“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如今吕后视盟约如无物，与刘氏宗族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那夹在中间的周勃等老干部们该如何处之呢？

出人意料的，周勃等人采取了妥协的策略，他们认为现在稳定最重要。自长平之战以来，天下已经苦斗了六十多年，期间各种屠杀、兼并、苦役、复国、屠城、厮杀、叛乱，死亡人数上千万计，现在大家是真打不动了，如果不趁着这宝贵的和平期给国家按下暂停键，让百姓好好休养生息，大家可真没法活了！吕后生性残暴猜忌没有安全感，所以喜欢给娘家人争些产业，那就让点给她又何妨？非要惹毛这母老虎，结果搞出大乱子来就好吗？总之，只要能安社稷，给刘氏留点种。诸吕封几个王也并无不可，毕竟吕后的两个哥哥吕泽和吕释之，都在汉取天下过程中贡献巨大，本应封王却因避嫌而未能封，如今由他们的儿子来代替，又有什么关系？况且，吕后大权独揽以来，虽在权力斗争中是个铁娘子，作风狠辣，但在国家大政上却保持了难得的仁柔、克制与忍耐，采取“黄老之术”治国（注7），和亲匈奴，止戈偃武，不事更张，因俗而治，鼓励生育（注8），减轻徭役（注9），休养生息，清静无为，弛商贾，兴经济（注10），不瞎折腾，不乱插手，以至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百姓安居，天下晏然，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总之，顶层争斗，斗得再狠，只要不影响社会，这实在是没关系；天下已经乱太久了，需要休息，只要不折腾老百姓，管你们刘家吕家怎么斗都行。周勃陈平等人历经战国、秦、汉三代，亦历经平民、军人、将相等多重身份，深知在风云变幻的顶层争斗中冷静旁观而以不变应万变的智慧。只要不触碰他们的原则底线，一切无所谓。

况且，吕后春秋已高，不需多久，她就会归天的。只要老太太一死，吕氏倒了靠山，周勃等人就可以从从容容拨乱反正了。看来，刘邦虽然有很多缺点，但看人之准实在千古无二，这周勃年轻时当过篾匠，会编制精细的蚕箔等手工艺品，他细心耐心，懂隐忍、会投机，知站队，通权谋，并非表面上看来那么“厚重少文”，他其实鬼的很呢。

注1：汉文帝时廷尉张释之就说周勃虽“称为长者”，但“言事曾不能出口”。

注2：张良曾与吕后之弟吕释之相谋保住刘盈的太子位，后来张良之子张辟强又设谋让吕氏子弟封王。

注3：为了强化对百姓的管控与汲取，商鞅变法实施分家制，规定如一家有两个男丁而不分家，赋税加倍。这就导致秦人重视小家庭，而不愿意供养父母。汉朝建立后，汉政府有感于此等风俗不利于社会稳定，也不适合中国农村基层组织之现实，于是决定以孝治国，将法律与家族观念、情感及道德相结合，并且从刘邦以后，每个皇帝的谥号中都有一个孝字。

注4：刘邦本来是喜欢戚姬之子刘如意的，因为刘如意的性格跟自己更像，但包括张良在内的群臣都不同意，结果只能作罢。这不仅是因为嫡长子制度，更重要的是，秦汉之际乱世太恐怖，民众苦之久矣，需要安静地医治战争创始，实在不想再折腾了，所以汉初政治崇尚休息无为，皇帝太强势不好，只有汉惠帝刘盈（谥法曰：“柔质慈民曰惠”）这样的人才适合这样的政治。包括后来的汉文帝，也是因为这样被选出来的。

注5：如此施为居然没有因出血过量或休克立刻死去，可见史载应有夸张渲染之处，目的是为后来的功臣政变与文帝即位做政治合法性铺垫。

注6：吕后此等行为给汉朝政治造成了极其深远的影响。为了防止重蹈覆辙，强如汉武帝者，竟在死前将生过孩子的妃嫔，全部处死，真是灭绝人性；而仁如汉光武者，也将吕后从高皇帝刘邦的祖庙中迁出，使其不得血食，以警醒后世。当然，两汉女权强盛，寡妇不讳再嫁，公主不讳私夫，妇女封侯也是寻常事，故外戚政治仍相当繁荣，并由此引发了更多的流血杀戮与政治恐怖，贯穿了整个汉朝历史，汉宣帝时大臣王吉在上疏评论政治时，便认为此等事“逆阴阳之位，故多女乱”。另外，汉成帝时刘向作《列女传》，东汉和帝时班昭作《女诫》，都希望通过文章来规范宫廷女性，可惜收效甚微。

注7：黄老之术乃战国末年齐地发展出现的一种带有法家性质的新道家学说，其伪托黄帝，并以老子之《道德经》为哲学准则，崇尚清静无为，顺应道家之道，兼用刑与德。当然，秦国法家以皇帝权威追溯法的起源，而黄老法家则借助道家的道、天等概念奠定法的权威，同时劝诫统治者不要恣意妄为的用法，并主张限制民间的小共同体（民至老死不相往来）。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一批战国时人假托黄帝所写的《黄帝四经》帛书（《经法》、《十大经》、《称经》、《道原经》），据专家研究断定均属黄老之书，可见其在汉初之兴盛。

注8：秦末楚汉大乱，天下损失了70%的人口，出现了严重的人口危机，吕后就想出了个刺激生育的绝招：秦汉的口赋本是每年120钱，但吕后规定，一般人是120钱，可女子到了15岁还未出嫁就要交600钱。为了躲避这可怕的“单身税”，老百姓纷纷将女儿早早嫁出，全国人口于是迅速飞涨，短短五十年间就由六七百万暴涨到五千多万，增长接近十倍。

注9：有鉴于秦，汉初特别注重压缩兴役，能不打的仗都不打，能不做的工程都不做，必须要征发的徭役也很注意期限，且尽量在农闲时进行。比如汉惠帝修个长安城墙竟修了四年，每年都是选在正月农闲，且三十日即罢。

注10：吕后执政的最大贡献，不是休养生息，而是改变了汉高祖刘邦“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的秦制抑商政策，开始“弛商贾之律”，以政策的松动推动商业发展。至“孝文皇帝临天下”，又进一步放松经济管控，取消交通要道的收税关卡，“通关梁，不异远方”，同时，开放国有资源，“弛山泽之禁”，“纵民得铸钱、冶铁、煮盐”。于是出现了汉初“富商大贾周游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的繁荣景象（见《史记 平准书》与《史记 货殖列传》）。故傅筑夫先生有“战国西汉资本主义因素说”（《中国古代经济史概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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